葉福炎(東海大學社會學系博士生、《星洲日報·馬華讀立國》專欄作者)
作為一位社會學徒,當年因對馬華文學的強烈好奇與召喚,我毅然選讀國立暨南國際大學中文系碩士班,並以1969年5月13日以後發表的馬華現代詩為研究對象。當時,我正在思考的是這些現代詩的類型有哪些,甚至它們各自寫作系譜的繼承與發展為何。最終,論文是以「抒情」和「吶喊」為交叉的象限框架,暫且總結碩士班期間一直以來的閱讀與探索——後五一三馬華現代詩的症狀。截至目前為止,我對這份有待完善的論述仍有罣礙,也處於正在進行式的閱讀、思考與撰述。
正是在這一契機下,開始蒐羅馬華現代詩人的作品,其中一位即是賴殖康的《過客書》。後來,我把他與兩位前輩詩人黃遠雄(1950-)、呂育陶(1969-),三人接連為一個不同世代的馬華現代政治詩系譜。而其作品中最能作為代表的一首政治詩是〈馬來西亞想像之三色奶茶〉,以食譜的形式比擬國家政策的制定,援引詩語言暴露馬來西亞對外的民族和諧,背後有著如調製飲品的精密計算。這首詩讓我印象深刻,也相當驚艷。除此之外,殖康的詩在敘事上有著他個人的淑世關懷,猶如〈在柬埔寨賣咖啡的小女孩〉一詩講述在異鄉遇見的賣咖啡小女孩的境遇,以簡單三句「咖啡壺中那霧氣便自她眼底罩出 / 一絲迅即滑落水底 / 名叫團圓的蒸氣」,道盡小女孩的坎坷身世與歸屬渴望。從對他者的凝視召喚自我的反身性,這首亦屬泛政治的詩作。
當然,若論述必要而只將詩人放置在政治詩的寫作系譜,那顯然是不公平的。不過,正是作品的有限只能讓人——尤其評論者,停留在他們所感興趣的地方。而第二本詩集《女兒書》的出版,總算能見詩人完整的詩心(或指「文心」)及其成熟的詩語言,一如他在〈女兒書〉長詩中最後的自述:「浪漫詩人揀選星子 / 搖落晚霞 / 為人間呈上另一種了解」。我會說,詩人熟練地在隱喻和轉喻的兩極之間,找到一套屬於自己口吻的詩語言風格。從《過客書》不同時間節點的換取儀式中,賴殖康煉就了這一本召喚本我並獻給世人的《女兒書》。
詩人以〈過客書〉一詩為他首部詩集題名,亦道出其創作本源的發生學以及創作的儀式:獻上自我,以詩為「下一秒可能就會被遺忘的故事」賦形;換取那些「壯大的肉體與滄桑的記憶」,召喚本我。在這一首詩中,詩人以拿來收集的行李、不休止的夢想、如新聞日復日的生活,以及讓人依戀的生日蛋糕——四種不同事物或概念,分別對應了其詩作的主題與內容,同時勾勒出現實與想嚮所交疊而成的個人創作觀:喚醒生活中的那些省略號。我視其為詩人的詩心。
在漫長的九年時光裡,詩人仍不斷地在喚醒那些省略號。早年只能不斷長出且掉落腳毛的地圖集,在〈遷居〉已一幅須脫下的地圖,哪怕前方沒有了指引,仍須重返所在位置並踏上歸途的想望;而那明天也不休止的夢想,在〈夢裡玫瑰〉的詩形裡,哪怕沒有變得更好、枯萎了,卻也留下雕塑與許願未來的能力。在宛若日復日的生活中,那些慢慢鑿開規律生活中的失控數字,也逐一體現在把道德除外的〈財務可行性報告〉,以及只能是讓座下悲呼的〈油價起勢錄〉,還有那些我們別無選擇的〈購物商場〉。最終,原是每年都讓本我依戀的生日蛋糕及其儀式,也只是成了一行行蜜 / 密語的消費數碼。
政治與社會現實所留待的「慢慢等」選擇,碾碎了詩句中否定式的意義追尋——不斷遺失、沒有休止、失調、退化、失去、吹不熄等,而滋長出了許多條件式的假設詮釋、仿照體的當代意義詮釋。顯然,詩人對消逝的抵禦、「我」的姿勢已從抒情追憶轉變為行動軌跡,而這一具體形象即是〈吹哨人〉中那位以失去換來勇氣的少年,同樣也召喚了本我,以至於成就了詩集中的最終篇長詩〈女兒書〉。
這一首長詩〈女兒書〉講述著一位在城中的過客為人父的心路歷程,而那些看似見證女兒長大的詩句,宛如一句句「隨即吞下之前的疑問,以及 / 我正欲開口的答復」,總是在反身地嘆問著世道,還有那一幅已被女兒搬走的星空。可是,蟑螂最終是回家了呀!只不過,那個近似本我的女兒以及貼近自我的父親,兩人各自有著不同的理解,而不是再像〈城中人〉那樣的「從此不認得自己 / 再也不認得自己」。給女兒的書,也是給自己的書。
在一遍又一遍地閱讀《女兒書》的過程中,我不再見詩人過去常把「不」、「無」、「失」等修飾語,作為其在時間秩序(也是詩的規律)上歸位的依據,而是多重、各種可能,乃至於歧義的不同詮釋,邀請世人一起來參與這個「抹不去滿屋污漬」的世界。而我在詩集中,看見了詩人「那是屬於我的 / 一元對立」。
——序賴殖康《女兒書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