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福炎(東海大學社會學系博士生)
對詩人呂育陶的作品印象,我幾乎仍停留在其針砭時弊、批判政治的強烈風格,其中〈我的五一三〉、〈我愛豬肉,豬肉愛我們〉都是鮮明的例子。這些作品後來都收錄在詩人的第二本《黃襪子,自辯書》(2008),而陳大為更稱此為詩人風格鍊成之書。創作者到了一定的階段,往往都會回顧甚或改變自己的寫作,而《一個人的都市》也能見詩人不斷盤旋在個人思緒的痕跡。
今年,由有人出版社出版的《一個人的都市》是呂育陶的第四本詩集,一共收錄了55首詩作。距離上一本詩集《尋家》已有十年之久,而國內、外的世界政局在期間也發生了不少大事,也都成了詩人的創作素材,如記敘香港政治事件的〈站中〉、〈站起〉,以及重溫五一三歷史事件的圖像詩〈5月,1969〉。除此之外,當然也有貼近詩人日常生活的詩作,包括懷念詩友的〈那年你回到馬來西亞〉,以及內斂抒情的〈故鄉的雲〉等。
無論是從字裡行間或詩的節奏中,或許沒能在《一個人的都市》直接感受到詩人過往的暴烈的風格與情緒渲染。但誠如其在〈後記〉所述,「詩對於我而言,是生活的紀錄和文字的星空探索,我的詩都在記錄當下」,「真實的我以及虛擬的我存在的當下」。可是,記錄不僅於描繪、記敘,也涉及詩人的視角與觀點,而以寫於疫情〈一個人的都市〉的詩題為書名,其實早已揭示這一切:「抽離人群,遠遠地觀看這都市,保持社交距離」。倘若如此,那也就不難理解〈獨眼〉所透露的心境:「逼真的世界/像張缺一大角的選票/怎麼選/都是廢票」。
我會這麼說,《一個人的都市》是詩人的感受鍊習之書,但並非詩人過往不著重於此,而是在貼近個體存在的錨點——我,致使詩作讀來更為內斂、內向。如早年詩人寫的〈我們入侵SARS和禽流感〉仍停駐在「我們」這種生命共同體的集體性,而〈一個人的都市〉更關注於是「我—個體」:「這是一個人的戰爭/一個人的抵抗,防禦」。這不會只是病毒所帶來的轉變。我們一樣能在〈植牙〉、〈聆聽〉、〈日常〉等錄在輯一「秘密花園」的那些詩作,感受到詩人視角與觀點的轉向。
不僅於此,有句詩是如此寫道:「應該提著不滿的情緒撤退/還是屯駐參與秩序的革新?」(〈秩序〉),這似乎也成了詩人寫作上的提問。而它們分別在輯二「異變的文字」的詩作以突顯詩人在文字形式上的操演,以及輯三「選擇的權利」的詩作卻更聚焦在個體身分(個體、公民、生而為人)的議題思辨。固然不是截然二分,畢竟也只是「將我剖開一半/再剖開一半/再一半」(〈那些微塵教會我的事〉)的結果。